模特兒

為何撇過頭去?

自從姊姊出嫁之後,家裡就只剩三個人了。媽媽煮菜的習慣總是難改,每次還是煮了一大堆,至少四或五人份。真的想來,或許這兩個模特兒,算是我們家的第四與第五個成員吧

小時候,為了拉我姊去幫忙做生意,我爸總是喜歡說,姊姊是最好的模特兒,客人看她穿漂亮,就會買衣服。對於這兩個假人模特兒,我爸有一貫稱呼:「媽逗」。我活到這年紀,除了幫自己換衣服,就屬幫她們換衣服的次數最多。

這是爸媽工作時,最重要的工具之一,外出時,他們可以拆成上半身與下半身,塞入車廂中,是賣衣服時第一個組裝好的工具,也是最後一個拆卸的工具。

如果她們是活人,過著每天都換新衣服的生活,不知道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?從我小時候,她們就在家裡出現了。某種程度上,她們是我私人《健康教育》的教材,原來這是女生的胸部,原來女生尿尿的地方在哪邊啊。現在的她們,全身都是使用的很痕跡,斑駁的面孔,像有無數好不了的痘疤,之後又被太陽曬得太髒。人會變老,塑膠模特兒也會變舊。或長或短,人和物差不了太多。只是長能多長,短又多短呢?

晚上的時候,我不禁去想:什麼是真,而什麼又是假呢?

以時間來說,換算父母的工作時日和我的離家歲月,這兩個模特兒,陪我爸媽的時間,或許是超過我的。以經濟來說,這從這兩個模特兒身上扒下來賣出去的衣服,不知曾經幫我付過幾次房租,或者是換得幾個學分。

記得一位小學同學曾經說,每次來我家看到這兩個模特兒,心裡總是會怕怕的。小時候,我也常常想,入夜之後,她們會不會跟對方說話,在家裡走來走去呢?

農夫不吃牛肉,是因為感恩。可是這兩個模特兒是物件,大概也沒有什麼好感恩的吧。不吃牛,是因為動物有靈性,會感覺痛苦,可是模特兒不會。她每天被人扒去衣服,脫光身體再穿上新衣,如此,沒有靈性,或許比有靈性還要強悍許多。不被記憶的假的人,你為何撇過頭去?

前陣子,跟某詩人談到他近乎強迫症地,要求自己正視生活裡的所有羞愧與痛辱,可我也實在沒這麼多勇氣,只有一些餘光去瞄,喔,你們還在那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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